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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黑暗中，人們會瞪大眼睛，竭盡所能地從模糊的形像中，辨認物體的輪廓和位置。看見了投映在地上的影子，人們則不猶豫地懷疑「這個身影屬於誰？」像是拼圖一樣，努力把失落的對應關係尋回。我們看待視覺不一定總是像光線/底片-刺激/受體的關係一樣，以一種機械式的對應關係去詮釋，在更多的時刻裡，它比較像是一個推理遊戲，得到的不是一個觀看的「經驗」，而更像是藉由「觀看」找尋一個實體。在物理上，有光、有物，因而產生影。因此在人們的想法中，看見了影子就等於有一個本體存在。這種習性可以在觀看李佳祐作品「罔兩」時一窺究竟。

系列作品「罔兩」中，李佳祐拍攝的主題並不是「光的存有」(如同攝影的原理，是底片與從物體反射的光發產生反應，因而成形)相反的，在他的畫面上記載的，是「光的無」，也就是影子，並且也「只有」影子。各形各狀的影子被展開在觀者面前，像是一種益智遊戲，邀請觀眾參與：這抹像是雲的陰影，是一支飛鼠；這個不規則的形狀，好像是一個機器人；這些鬚狀物，可能是動物的觸鬚、又像是植物…對於自己能夠辨認出影子所屬的對象，人們感到滿意，即便這些對象物的實體在畫面中是缺席的，但觀者依然像是他們存在一般，饒有興味地談論。人們善於將看不見的物體，重新具像化，像是平地起樓一樣地，憑感覺和揣測，以及「我看見了/我知道了」那股熱情，幾乎是熱烈地回溯出影之所向。這種觀看的方式說明了：人們在看這些影卻又不是在看這些影，很矛盾地，人們「看見」的是「看不見」的那個部分，也就是影之所從—「物的存在」。

「罔兩」指的是影子的影子，在莊子的寓言故事中，罔兩問影子說，你為何時走時停，時站時坐，一點也沒有自己的定見呢? 影子回答，因為我有我所依附的對像啊，我就像是蛇脫下的皮，或是蟬更換的殼，並不是主體。而我依附的那個對像呢，他也有他依附的對像呢！ 他又怎麼會知道，自己為何這麼做，及為何不這麼做呢。(註1)

在日常生活中，有一些事態的發生無法被言明，也沒有辦法用邏輯跟理智推斷。小從單純的喜好或厭惡，乃至命運的曲折無常，或是愛情忽然降臨。人們一直被這些無從解釋、謎一般的情節所圍繞，使哲學家、宗教家們自古便懷疑著自己是被某種自身之外的存在所牽引，就像是柏拉圖所說的洞穴野人，面對著真實世界投射在山洞底部的微弱形影，不假思索地指指點點 (註2)；也像是時走時停、或站或坐的罔兩，即使受不了影子的擺弄而不滿地質疑，卻無法改變現狀。

「罔兩」與李佳祐的系列作品「在黑暗中」，有連貫的思索。在黑暗中，人們的視覺幾乎失去功能，因此利用記憶和想像，填補而成一個心像，也就是自以為是的真實場景；而當真實之物以「缺席」的姿態登場時，人們卻藉此產生與存在物的連結，則質疑了存在與真實的幻覺。「在黑暗中」以及「罔兩」系列，作品實際的拍攝內容已經不再重要，也無須確切指出畫面中的真實為何，因為唯一可知的真實，恰恰只有人們試圖辨明的過程，除此之外，一切都被「存在」的謎團所籠罩。藉由作品，李佳祐嘗試讓人重新思考「觀看」的意義，同時揭示了人心對「真實」的主動塑造、以及無止盡的追問。



註1：出自《莊子．齊物論》
罔兩問景曰：「曩子行，今子止；曩子坐，今子起。何其無特操與！」
景曰：「吾有待而然者邪，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，吾待蛇附蜩翼邪。惡識所以然，惡識所以不然。」
註2：出自柏拉圖《理想國》